• [陆小凤同人]夜色催更(西X陆) by:寒桥

    2004-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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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小凤同人]夜色催更(西X陆) 1-6

    [1]

    三更天,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应是好梦正酣时。
    最起码,司空摘星原本睡得相当舒服。
    可惜他此刻已醒。
    严冬腊月,夜里寒冷难耐,被人硬是从暖和舒适的被窝里挖出来,想不醒也难。
    想不生气,更难。

    最气人的是,那个扰人清梦的家夥居然看起来还很吃惊很意外兼很理直气壮──我还当小偷都是拣大白天睡觉的。
    最最气人的是,那个将“无辜”两字从头现到脚的家夥,偏偏活泼乱转的一双眼珠,笑意盎然,生怕他瞧不出这是故意的。
    最最最气人的是,明明恨得牙痒痒,司空摘星居然也只能瞪一眼那个家夥,然後抓抓头眨眨眼乖乖从被窝里爬起来。

    因为那个家夥,是陆小凤。
    陆小凤若是三更半夜将朋友从热被窝里拖起来陪他喝酒,他的朋友是不会生气的。因为大家都知道,若是他们半夜三更去找陆小凤,他非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开心。
    司空摘星的情况略略不同。
    司空摘星若是半夜找陆小凤,通常也不是为了喝酒。他至多至多也不过是,将一些些麻烦带给陆小凤而已。
    最典型的一次,他在半夜将陆小凤吵醒,接著陆小凤便苦笑著发现,面前凭空多了铁面龙王贾乐山跟他手下四大高手这种极可怕的敌人,还有就是,司空摘星临走之前“顺便”偷走了他的衣服。
    所以现在陆小凤拖他起床,司空摘星自然也拿他没办法。

    “可是我突然想到,其实还有办法。”
    司空摘星一面叹气,一面将一大碗酒像喝白水一样喝下去。
    “我本该一口咬定只认得长四条眉毛的混蛋,没胡子的一概不认。”
    因为本来有四条眉毛的那个人,又已只剩下两条,他本来长胡子的地方像刚生出来的婴儿一样光滑。

    “好办法。”
    陆小凤笑嘻嘻的点头。总算逮著机会将这猴精整上一回,他现在的心情实在不错。

    司空摘星瞪著在他看起来分外碍眼的笑容一会儿,突然也笑了笑。
    “你剃了胡子?”

    陆小凤眨眨眼:“我从来都知道你的眼睛没毛病,你不用特意向我证明。”
    虽说得轻松,他却比谁都清楚司空摘星不是个没事讲废话玩的人。

    司空摘星闻言再一笑。
    “听说只要你剃了胡子,随便你要干什麽,那位剑神大爷都肯奉陪到底。”
    他的笑容懒洋洋,话语懒洋洋,浑身上下寻不著半分危险的气息,可陆小凤一到这种时候就得提起警觉。
    江湖上能让陆小凤栽跟头的人并不太多,最多的时候也不过两三个。很不巧,司空摘星从来是其中之一。

    陆小凤听著他的话,忍不住想叹气。
    江湖就是如此。任何事情不管大小,不论真假,只要一点点风吹草动,瞬时间便可传遍每个角落。
    四条眉毛的陆大侠偶尔会变回两条眉毛,以及会变成这样的原因,虽然他自己从没打算宣扬,还是莫名其妙的,就人尽皆知了。
    更何况是比猴还精的司空摘星。
    “好像是。”

    司空摘星於是叹口气。
    “我在想,如果你说要去逛妓院,西门吹雪会不会陪你去?有时候我甚至想拿这个跟你赌一赌。”

    陆小凤这回是彻底的呆了呆,这下轮到他瞪司空摘星了,瞪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你的易容术很不错,从这里去万梅山庄你也不会迷路。既然你这麽想知道,何不自己去试试?”

    “我听说你生气时也会笑。”
    司空摘星紧盯著陆小凤,然後再叹口气。
    “我却总以为你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还是说……”
    他将话语停在那儿,却不往下说。眼晴里的笑意却弥漫得到处都是。

    陆小凤突然觉得司空摘星看起来不像猴精了,他现在像极了狐狸。笑得贼兮兮偏又该死的老谋深算的狐狸。
    他习惯性的摸摸原本长著胡子的地方,避开司空摘星的视线,眼睛无意识的扫过屋里的摆设。
    “你今天怎麽张口闭口都是西门吹雪?你们的交情几时好起来了?”

    司空摘星冷笑。
    “不用客气了。哪个跟他有交情?西门吹雪那家夥,个性自负,态度傲慢,那张脸也像冰雕的,是我见过最冷酷最无情最自我最自私最……”

    “够了够了。”
    陆小凤及时挥手止住司空摘星的长篇大论,脸上表情也奇异的有些发苦。
    司空摘星与西门吹雪不和,是江湖上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原因却是五花八门众说纷纭。可惜就连陆小凤也从没在两个当事人口里套出过真相。
    “有件事我早想问了,你有这许多不满不去找正主儿说个够,为什麽只对著我唠叨个没完?”

    司空摘星的眼珠子转了两三转,板起脸。
    “这事我也早就想问了,为什麽每回我刚开起个头你就跟我捣蛋,从不让我说个痛快。”
    陆小凤又想苦笑了。
    “你莫非还要我鼓掌助兴不成?”

    [2]
    “鬼才指望你小子会帮我鼓掌助兴!”

    司空摘星低哼一声,顿了一会,突然挤挤眼,扮个鬼脸。

    “我只想知道,最近江湖闷得可以憋死人,有什麽天大地大的麻烦事,值得你剃掉胡子?”

    “这只不过是你一直的误解!”

    陆小凤反驳得倒很快,并且用了最最一本正经的语气。本应配合说话的口吻理直气壮瞪向司空摘星的视线,在瞥见对方那绝对称不上正经的神情时自动自发的飘走了。

    “咳,我也不是只有麻烦惹上身的时候才会剃胡子的……”

    然而司空摘星并没有一直盯著陆小凤,事实上陆小凤的视线刚从他脸上移走,他那张嬉皮笑脸的脸立即低了下去。他竟好像突然对桌上放著的普普通通的酒碗产生极大的兴趣,耳朵听著陆小凤的话,一双眼睛却只肯盯著它不放。
    低垂的头,瞧不清表情。
    过了许久,才抬起头,嘴角缓缓勾动,重新的扯开懒洋洋的笑容。
    却只是对著陆小凤笑,并不开口说话。
    直到陆小凤终於正视他。

    “你的确不是总为了麻烦才剃胡子。可是你从什麽时候起变成是,为了西门吹雪而剃掉胡子的呢?”

    司空摘星的口吻淡淡的。跟脸上的笑容完全搭不上。
    寒夜静寂,清淡得听不出感情起伏的声音。

    陆小凤突然满满斟了─碗酒,倒在嘴里,一口就咽了下去。那酒竟已不是在“喝”而是在“倒”。
    这世上能喝酒的人虽不少,能倒酒的人却不多。这件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陆小凤虽然会,却也不常做。
    最起码,司空摘星的记忆中,只发生过两次。上一次,是陆小凤被西方玉罗刹教的岁寒三友牢牢盯死,惹下大得不能再大的麻烦的时候。
    司空摘星还记得那时的陆小凤心烦得几乎想买块豆腐一头撞死。

    酒喝得很快,喝完立刻续满,续满的酒又会立刻被喝完,直到第六碗酒。陆小凤像前五次一样斟满酒,他的手握住了碗,动也不动了,只盯著碗里的酒出神。

    “我不明白,你怎麽会有种想法?你发疯了不成?”

    陆小凤突然头也不抬的开口。
    比平常要低沈模糊的,仿佛触得到微颤的声音。
    缓慢的口吻,却又似乎像是在赌气,到了话语的尾音,已然变得又快又重。
    最後,他蓦地抬头,很迅速的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明白。”

    司空摘星一言不发盯著他,瞬也不瞬的凝视他,直到原本有四条眉毛的男人,率先转开视线,然後重重叹了口气,放弃式的将脑袋抵到桌子上。

    “但是,最近这几天我还以为,我自己也发疯了。”


    司空摘星突然发现,分明透著无比颓然的行为,偏偏陆小凤做起来居然还很可爱。
    可爱得叫看见的人,想打从心里溢出笑容来。
    可惜他现在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想笑的兴致。
    因为如果他笑了,那他就不得不承认:故意挑起危险的话题,故意导致事态发展至此,直到此刻还能安坐在陆小凤对面的自己,这些加起来的可笑程度,只怕会让他笑到想哭的地步。
    可是谁想哭?

    “倒也并不是疯,是笨。笨得要命的笨!”

    如果可以的话,司空摘星现在实在很想将“陆小凤是笨蛋”这六个字宣扬得人人皆知。
    可惜他很清楚,会认同他的话的人,一千个江湖人里头未必挑得出一个。
    没听说过陆小凤陆大侠大破青衣楼,智擒绣花大盗,独闯幽灵山庄等这些传奇事迹的人,只怕比老实和尚头上的头发还少。
    可是知道陆小凤这小子的聪明机智全是用在别的地方,一轮到自己的事就会犯迷糊的人,却也并不多。

    司空摘星於是只好也给自己倒了碗酒,端起来慢慢的喝。
    一边喝,一边恨恨的,接了陆小凤的话。

    “可是你现在居然有一点开窍了。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之前究竟做了什麽?又或者,西门吹雪做了什麽?”

    “你不知道?你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我还以为你已经变得比大通大智这两人还要无所不知了。”

    陆小凤无可奈何地从桌上抬起头,望向司空摘星的目光透著认命,当然,还有好奇。他不打算对已成事实的事情,作无意义的否定,但也绝对不会放弃好奇的天性。更何况他的确想不通。

    “的确你也应该不知道才对。可为什麽打从今晚我们一见面,你就西门吹雪长西门吹雪短的?难道就只因为我剃了胡子?”



    ──────────────────────────
    不知不觉真的有司西陆的感觉了……汗……jinjins大人的影响力真是大……
    [3]

    司空摘星好像什麽也没听见,慢慢吞吞的又开始斟酒了。他的动作其实也并不太慢,只不过比正常的速度慢个七、八倍而已。在一心撬开他的嘴的陆小凤眼里,跟慢了七八十倍却也没太大区别。他几乎快忍不住想动手夺过酒坛替他倒满了。
    这死猴精!

    司空摘星终於倒满那碗酒,心满意足的抬头,正对上陆小凤气得牙痒痒就快忍无可忍的眼神,眨了眨眼。
    “你知不知道我跟大通大智最大的区别是什麽?”
    他并不等陆小凤回答,便抢先说了下去。
    “是你可以不必付给我五十两的银元宝。”

    陆小凤突然不生气了,他已明白司空摘星的意思。
    不必付五十两买答案,但是要用一个问题的答案换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现在只想苦笑。
    “为什麽我认识的,尽是这种半点亏也不肯吃的人?”

    司空摘星悠然地将酒送进嘴里,他已不必开口说话。

    陆小凤叹了口气,向来乐天的面容上竟也有奇异的沮丧。
    “你知道我一向都觉得,人如果喝醉的时候就千万不要去招惹清醒的人。”

    司空摘星点头,他当然知道。这是陆小凤的原则之一,可是他却皱起眉。
    “事实上我一向都觉得,一个人若是喝醉了,他是不太可能会判断旁边的人清不清醒的。”

    陆小凤怔了怔,狠狠抬眼瞪著司空摘星,咬牙切齿。
    “你为何不早对我说?”

    “我还以为你不必知道。因为跟你喝酒的人,通常醉得比你快得多。”
    司空摘星耸耸肩,表情居然也很无辜。

    “够了……”
    陆小凤实在很想痛扁某个人一顿,但他最终选择,将隐隐作痛的头重新靠到桌子上,越性闭起了眼,拒绝再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无辜的司空摘星。
    “我不知道,只是打算跟西门吹雪开个玩笑,但是等我清醒的时候……它突然变得不太像玩笑……”

    潋滟的水色,绮丽的月光,醇香的美酒,微醺的意识下,计不到後果的玩笑……
    但真正令他不知所措的,是有一些……从前未曾看清的……
    比方说,他究竟为什麽会开这种玩笑;又比方说,长久以来连他自己从未曾想过要细想的许多事。
    在他赫然酒醒的一瞬间,伴随著玩笑的後遗症,同样清晰的扑面而来……

    “果然很像你会做得出来的事。”

    陆小凤没说话,只是懒懒的睁开眼,盯著他。用意也是一目了然的。
    该轮到司空摘星了。

    “因为你三更半夜跑来找我喝酒啊。你的胡子是刚剃的,你的人就算不在万梅山庄,也该在附近,可是你偏偏出现在这里。就算你是陆小凤,想找到我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可是你居然好像只是找我喝酒的。若只是单纯的想找人喝酒,就算不去万梅山庄,找花满楼也绝不至於比找我更难吧。”
    司空摘星的声音凉凉的,也没有忘在唇边浮起略带恶作剧的笑意。
    停了一下,又道,
    “因为凭你跟花满楼的交情,说不定没说上十句话他就猜到是什麽事了。而我却是最最讨厌某人的,通常是不会提起的,所以当然是找我了。”

    “司空摘星,是个猴精。”
    陆小凤叹了口气,恨恨道:
    “这话果然一点不错。”

    陆小凤自己也很莫名其妙,当初他编的这几句歌词,没半句好话,纯粹是用来气司空摘星的。可是每次他想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却又偏偏都成了好像在赞美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果真是他的克星。说不定,他今天真的应该去找花满楼才对,起码……
    这样想著的时候,突然望见司空摘星脸上闪过的怪异神情。

    “你又在想什麽?”总觉得肯定没好事。

    “其实也没什麽。我只不过在想,”
    司空摘星将碗里的酒全部喝下去,用眼角小心的瞟陆小凤,似笑非笑。
    “你莫非真以为这麽久以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陆小凤猛的抬起原先靠得很舒服的头,他好像几乎就要从椅子上蹦起来。怔了好一会儿,脸上漾起彻底的苦笑。
    “今後你就算告诉我你其实是个女人,也休想我会比现在更吃惊。”
    顿了一下,凝视著司空摘星。
    “你刚才是不是在告诉我,花满楼……”

    “我不知道花满楼有没有看出来。只不过有一次他说了几句话,碰巧我现在还记得。”

    “什麽话?”

    “他说,你曾经对他说过两次‘幸好西门吹雪杀的是该杀之人’。可是他马上接著又说,你的心肠很软,其实从来也不喜欢杀人这件事。”

    [4]

    冬夜里的冷风,总是刮得格外强。
    偶尔有一些风经由窗缝吹进来了,寒如刀锋。
    屋子里却仍然很温暖很舒服。
    天字号上房内的炉火,随时都能生得很旺的。
    司空摘星对自己一向照顾得很好。
    他不缺钱,花钱也如流水一般,甚至有时比陆小凤花得还快──这是全江湖公认的事实。
    但那或许只不过是因为,这世上唯一能照顾他的人,就是他自己。
    他知道陆小凤也是这种人。
    区别只在於,陆小凤总是有许多不得不管的麻烦事自动寻上门,管来管去常常连自己也会忘了要照顾自己。

    桌上的酒坛已空,酒已尽。
    陆小凤安安静静伏在桌上,许久也不曾动一下。
    似乎是醉倒了,又似乎是睡著了。
    有心事的人,岂非都比较容易喝醉?
    就算不醉,严冬腊月又值深夜,此刻不睡,还该做什麽?


    “再过两三个时辰也许就下雪了。”
    司空摘星的声音很轻很低,仿佛怕惊醒了谁,尽管他很清楚不可能有谁会被惊醒。

    陆小凤在听。在司空摘星开口前,他甚至听得见火炉里炭块燃烧的声音,数得出窗外风吹打窗纸的次数。
    他的确既没醉,也没睡。

    “所以你现在,是不是该走了?”

    他的烦恼从来就不少,但持续时间总是极短。
    要陆小凤抱著烦恼过日子,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假如有事想不通,就先别去想;假如越想越乱,就更别去想。
    这样反倒可以理清思路,豁然顿悟。
    这是他处理难题的原则,一向也无往不利。

    “我知道你的轻功也很不错。可你若非现在就走,只怕下雪之前到不了。”

    但这次似乎不同。
    早在找司空摘星之前,他就已打算将烦心的事先搁一边。
    後来发现根本没用,他还是心烦意乱得很。
    所以陆小凤必须承认,与其说是司空摘星的话使他变得更加烦恼,其实他早已烦恼得无以复加了。
    於是他听著司空摘星的话,也猜得到他的意思,却还是选择听他继续说下去。

    “再说,你这小子不是最不喜欢冒雪赶路吗?”

    “我难道非要现在走不可?”
    陆小凤在叹气,他一面叹息,一面调整姿势,将头略略抬起,无奈的望向司空摘星。
    没错,他是有过无数冒险经历,绝大多数的事情也自信可以处理得很好。但他向来自认只是平凡人一名,很难应付现下的状况。
    至少他原本打定主意,不等过个三五个月绝对不去找西门吹雪。

    司空摘星看著难得困扰如斯的陆小凤。
    因为伏在桌上的缘故,几缕顽皮的发丝顺势垂在桌面,烛火摇曳下,泛著寒寂深夜般的色泽。
    他有时会想,这样漆黑的发丝,触感是否就像他曾经偷过的绝顶雪绸。
    当然他一次也没有验证过。
    总不能,一次机会也没有吧。


    “敢打赌吗?”

    司空摘星突然笑起来。
    说话间右手迅速拈上眼前发束,轻拎慢揉间感觉指腹有些微痒。
    说了这麽些这家夥不知道的事,付点酬劳也是应该的吧。
    稍用力的扯了扯,将头发主人的注意力完全转回来。
    当然,还有一些事他没告诉陆小凤,例如他与西门吹雪为何会不和;例如陆小凤的烦恼其实没啥必要。
    总不能,一次机会也没有吧…… 

    “你若是再不走,我从此都要叫你陆鸵鸟。”


    万梅山庄。
    西门吹雪的心情并不怎麽好。
    这是很罕有的状况。
    倒不是说他平时心情极好。
    习剑讲求心静。
    西门吹雪的剑,已是剑中的神话;西门吹雪的心,亦如终年冰封的雪湖,平稳淡定,波澜不惊。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偶尔会为了剑术造诣的一时滞涩不前而烦躁。
    但十五岁之後,他再也没有为他的剑挂心。
    他已有绝对的自信能攀上巅峰。

    他偶尔也会披星戴月,奔波数千里,去杀一个恶贯满盈的人,替一个死在那人手里的好人报仇。
    但是那个已死去的人或者他要杀死的那个人,对西门吹雪而言,都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至於事情的成败胜负,乃至生死,他毫不在意。
    他之所以会做这件事,用陆小凤事後的说辞──纯粹是因为他自己高兴愿意。
    他当时并没否认。

    除了剑,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或事,西门吹雪根本不放在心上。
    更不会为之耗上半分心神。
    所以当他察觉到,突如其来并且缠绕不休的浮躁不悦,自然也很容易找到原因。
    ──那个居然会对他使出不告而别这种招数的人。

    [5]

    清晨。
    太阳尚未升起,天空仍云层阴霰。
    万梅山庄繁花似锦,四季皆然。
    此时梅花极盛,放眼庭园,惟见万点寒梅漫天竞蕊。
    於晨曦微露时赏花,岂不雅致?
    可惜早起的人并不多,有这份闲情的人也不多。
    西门吹雪起得极早。
    虽在园中开得最好的梅枝下,但仅是观花。
    赏花须用心。
    西门吹雪的心并不在梅花上。

    陆小凤天性好动且好玩,鲜少可以安份太久,这点西门吹雪知道。
    陆小凤纵然再不情愿,随时也可能被江湖风波缠住,这点西门吹雪也知道。
    所以陆小凤当然不是不能离去,但是,趁著长夜未尽时一声不吭悄然溜掉,是另一回事。
    陆小凤原本造访万梅山庄,也没有什麽规律可言。
    纵然没有碰上麻烦缠身,他偶尔空闲心血来潮,亦会过来盘桓几日。
    来的时候通常总是要挑黄昏前的最後一刻。
    西门吹雪天黑後不见客。这是很早就有的规矩。
    ──连天王老子都不见。
    振振有词将这规矩如此详加注解的人,不会察觉自身本属例外。
    当真一次也没违反过。
    前所未有的听话与时间掐算之精准,到了让人很难……不产生怀疑的地步。
    後来也知道果然是有动过无聊坏念头的。但已形成共有的习惯,改不掉了,只有作罢。
    而在临走的时候,无论多匆忙都会喝上几杯。
    所以若说西门吹雪不知道陆小凤为何会一反常态,那绝对是谎话。
    而西门吹雪,是从不说谎的。
    天底下也实在没有几个人,敢在他面前说谎。
    更别提开玩笑。
    敢跟西门吹雪扯个小谎开开玩笑,之後还能安然活著的人,从前是没有。
    这几天恰好有了一个。
    依然毫发无损活蹦乱跳得很。
    寻遍天下只惟独一人。
    只是这并不是西门吹雪此刻无法心平气和的原因。
    但陆小凤与其说是离去,更像是落荒而逃。
    而且,说不定三五个月都会不见踪迹……
    西门吹雪自己也承认,这才是导致他这两天心绪不宁的地方。
    陆小凤若是当真要躲,就算是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找得到人。


    武功,机智,运气,三样处在巅峰并且加在一起,才能变成一个滑溜如鱼,精灵似鬼的陆小凤。这本就是江湖中人对陆小凤最常用的评价。
    至於昔日权势遍布江湖的青衣第一楼明知陆小凤人就在黄石镇,顶尖杀手倾巢而出连夜将小小镇子翻了底朝天,却连他的人影也找不到的传奇轶事,也早已家传户诵。
    这些江湖传闻西门吹雪当然也听过,只是从前他并不以为然,至少,没有完全认同。
    後来他才发现江湖传闻并非没有正确性。


    冷风吹过密集的梅树枝桠,由繁簇花隙间穿梭而去。
    顿时,花瓣摇曳暗香浮动。
    枝下,白衣如雪的身影屹立如故。
    隐然间似乎有极细叹息入耳。
    然而,满园群花芳姿亦撼不动分毫的的冰霜寂傲,却因这一声细细轻叹泛起波动。

    “为什麽叹气?”
    西门吹雪没有回头,冷冷指出。他已知道是谁。

    陆小凤确实在叹息。他也实在很想多叹几声。
    他并非早起,而是整夜未眠。
    他倒愿意赏花,可这万千梅花争傲雪的景致,因那一抹白影,尽数化作足以将人鲸吞的深寂肃杀。
    奔波了整整两个时辰之後,再撞上如此氛围,若再不叹气他就不是陆小凤了。
    “因为我在想,有人可以整夜睡觉,有人可以清晨赏花,为什麽我从来就没有这种好命?”

    “你来了多久?”

    “好像已有一盏茶的时间。”

    “你先前并没有出声。”
    西门吹雪对周遭环境的警觉性是绝对不会因在自己的地方就放松下来。
    轻功能达到行动完全不露声息的境界又能令到他没有生出一丝一毫警戒的,当然只有一个人。
    只是平常半刻也不安静的人,又如何肯乖乖站一盏茶的时间?

    “刚才我不敢。”陆小凤的口吻里还留著丝丝慨叹的痕迹。

    “不敢?”
    因这种回答不觉微微皱眉,如果说西门吹雪方才仅是些许好奇,此刻却当真惊讶了,反问回去的同时霍然转身,想看看他怎会说出如此反常的言语。
    他的动作绝不能算慢,可陆小凤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竟比他更快。
    西门吹雪甫一转身就听衣袂带风之声由远而近,只来得及见人影一闪,一瞬间原该在数丈之外的人竟已越过他再次绕至他身後,一只坚强有力的手已搭上他的肩头,扣紧。陆小凤的手在电光火石间制止西门吹雪下一步的动作。
    “不会太久的。所以你暂时别动,如何?”

    西门吹雪沈默了一会,略点了点头。
    “可以。”
    [6]

    陆小凤原本有些紧绷的神情在西门吹雪点头的瞬间像面具般完全脱落,他悄悄松口气,眨了眨眼,然後对著眼前的白衣背影无声无息绽开了笑容。
    陆小凤的笑,几乎已快与他的成名绝技同样出名,因为见过的人都会承认那确是极有魅力极迷人。
    而现在盈满他脸上眼底的笑意,若是有个跟他素不相识的人在场,仍然会发自内心的赞叹其耀眼完美的程度。
    但若在场的是个熟识陆小凤的人,比方说老实和尚,会立即逃之夭夭的,连一刻也不敢多留。如果这时有人能追上这个从来只会说老实话的和尚,他应该会如实相告的──一看便知是在想鬼主意,更可怕的是好像还快被他得逞了,就算他不是冲著和尚来的,和尚也是一定要溜的。
    只不过那个唯一真正在场的人并没看见。西门吹雪答应陆小凤的事,本就不会中途变卦。当然若让他见到陆小凤此刻的神情,他或许真会考虑该不该反悔,他了解陆小凤的程度绝对不比老实和尚少。
    没看见,不代表连问都不能问。
    “你最好先解释这是为什麽。”

    陆小凤本来还笑得灿烂,西门吹雪的话让他醒悟现在根本不是笑的时候。因为笑会让人精神放松,但此刻就松懈未免太早,不妥不妥。
    於是他只好先将嘴角的灿烂弧度收回来,好尽量使自已的口吻更正经些,正经得好似在阐述这世上最有说服力的解释。
    “因为我会害怕。”

    “你也有害怕的事?”
    这解释当然并不好,西门吹雪也并不满意,所以他追问下去。
    “你怕什麽?”

    “我当然也会害怕。”
    陆小凤却是算准西门吹雪必定会问下去似的,答得也很快。答完一想,又叹口气,加上一句。
    “我怕的东西其实并不太少。”

    他本来不打算挑这个时候叹气,可一涉及这个话题不管眼前时机如何他都很难抑住想哀叹一番的冲动。
    无休无尽的血腥争端,残酷冷血的暴戾行迳,人性的阴暗面,这些他本就很怕,很不愿见到。
    当然除这些以外,也许还得加上他其实也很怕寂寞,很怕麻烦,很怕无聊,很怕没好酒喝……
    所以陆小凤一直觉得他怕的东西已足够多,只可惜他相当头疼的发现别人好像从来也不这样认为。

    “那麽你现在怕的又是什麽?”
    陆小凤的头现在并不疼,而西门吹雪的耐性已所剩不多了,最近几天他的耐性本就处於消磨状态。
    要不是他知道陆小凤还不至无聊到纯粹闲扯的地步,九句不著重点的话之後也必有句话属正题,他的耐性会消失得更快。
    不止是耐性,原本因某个人的自动出现而被摒弃的浮躁,也正一点一滴的重聚起来。
    陆小凤言语的飘忽涵义,几乎就快像他的人那样难以捉住。


    隐约的浮躁,渐消的不耐,暗中滋生的担忧……
    西门吹雪发现这并不是他在这几日才体验到的感觉。
    他是什麽时候发觉原本不以为然的江湖传闻其实正确呢?
    幽灵山庄。
    ──你一定要真的逃,因为我是真的追,你若被我追上,我也许就会真的杀了你。
    为了演得逼真,陆小凤的确是全力逃亡的。
    而西门吹雪之所以真的在追,是想在陆小凤真正踏入幽灵山庄之前拦住人。
    他没想到竟然办不到。追踪了八千里,他居然真的未曾追上陆小凤。有好几次几乎已近如咫尺,可是一转眼一闪念,陆小凤又已消失了踪迹。
    身上还负著剑伤的人,是如何能做得到?又是克服怎样的艰辛才做得到?
    不该轻易答应那家夥的……
    八千里之遥,西门吹雪不止一次泛起这种念头。
    总以为可以抓住了,伸手过去,那人却还是从手指间溜了。
    那是极其陌生,极其糟糕的感觉。


    ──那麽你现在怕的是什麽?
    这个问题也是陆小凤正等著西门吹雪问的,只是他回答以前所花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个都长,而偏偏答案却比任何一个都短。
    “你。”

    西门吹雪随意伫在眼前几株白梅上的视线不禁敛住了,他几乎已快按捺不住,终究还是忍住了。越说越不像话,陆小凤今日要是不能自圆其说,别妄想他会任他混过去。
    “你说你怕我?”

    西门吹雪的声音已经寒了下来。陆小凤却好像早料会如此,证据是他嘴角的弧度一下子突然扩大了好几倍,不过,基於同上的理由,他又努力将其收了回去。开玩笑,正是关键时候,不能松懈。
    “没错。我说过。”
    他悠悠然将自己的话再肯定了一遍。然後,变得专注深沈的,与脸上笑容并不搭衬的眼神,落在自已的手触及的如雪白衣,缓慢地收紧了扣住西门吹雪肩头的力道。
    “人若在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感情,总是会比较害怕的。我也不例外。”

    西门吹雪倏然抬目,陆小凤的口气平淡如常,如果不是肩头突然增强许多的力道,有那麽一瞬间他险些以为陆小凤其实并没说出什麽。
    然後,就像是被什麽捶击似的,心突然震了一下。
    “这,和你定要站在我身後有什麽关系?”

    “当然有。”

    [本文转载授权书在2004524日的日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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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哎?这样就完结了吗??怎么觉得意犹未尽的感觉~在blog里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如果有)的后文~,望解答~谢啦~